黄岩岛水下风光 新华社发
游客在海南三亚水族馆参观。新华社发
青岛科协送科普到甘肃陇南，当地小学生围住灰鲭鲨标本惊喜不已。青岛海洋科技馆供图/光明图片
福建宁德三都澳海上养殖区 新华社发
【探问自然宝藏】
碧波万顷，浩瀚无垠。蔚蓝海面之下，藏着无尽奥秘。从虾蟹壳中提取高纯度氨糖药物，废弃鱼皮用作创可贴，海藻变身创新药……近年来，我国自主研发的海洋药物占全球已上市品类近三成，国产海洋药物创新能力正从“跟跑”向“并跑”迈进，部分领域向“领跑”跨越。
今年5月，自然资源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首部全国层面支持海洋生物医药产业发展的政策文件——《关于加快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直击资源“家底”不清、研发周期长、成果转化难、入市监管程序复杂等难点、堵点、痛点，将海洋生物医药产业推向“资源链+科技链+产业链+应用链”全链创新发展轨道。
向海洋要健康，生物资源潜力有多大？
“蓝色药库”潜力大
海洋，覆盖全球地表面积的71%，孕育着占地球生物总量87%的生物资源。
“深海、极地未发现的微生物物种数量预估为陆地的10倍以上，是新药与新功能基因的‘未知宝库’。”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下称“海洋三所”）副所长林龙山解释说，海洋生物长期处于高压、高盐、低温、黑暗等极端环境，进化产生结构新颖、骨架多样的次生代谢产物，是陆地天然产物无法替代的新药源头。
“其先导化合物转化率远高于陆源资源，更容易开发成1类创新药或改良型新药。”他举例，海洋活性物质，如多糖、多肽、皂苷等，在抑制肿瘤侵袭转移、调节免疫平衡、促进神经修复、加速创面愈合及抗氧化延缓衰老等方面具备独特药用优势。
“历史上多款已上市的海洋原创新药独具优势，为疾病治疗和产业发展带来革命性影响。”中国海洋大学教授、青岛海洋生物医药研究院执行院长张栋华告诉记者，头孢菌素、利福霉素、阿糖胞苷等经典海洋药物长期应用于临床一线，在抗肿瘤、抗感染、心脑血管疾病救治中发挥关键作用，临床价值和市场效益得到充分验证。
作为最早使用海洋生物制药的国家之一，我国古代医学经典《黄帝内经》就有“以乌贼骨做丸，饮以鲍鱼汁治血枯”的记载。东汉《神农本草经》记载了10种海洋中药，明代《本草纲目》增至150余种。然而，受技术所限，古人只能“近岸取材”昆布、牡蛎、珍珠等，对深海、远洋生物的认识和挖掘远远不够。
中国海洋大学医药学院教授秦冲介绍，我国海洋生物医药研究始于上世纪70年代。自1985年起，藻酸双酯钠（PSS）、甘糖酯、甘露醇烟酸酯、海昆肾喜、甘露特钠胶囊等10余款现代海洋药物接续上市，尤其是海洋糖类药物研发，更进入国际先进行列。
“十四五”以来，我国在海洋生物医用材料、新食品原料、特殊膳食产品等领域不断取得新突破，可吸收止血海洋生物材料、褐藻寡糖国家新食品原料等高水平科技成果陆续面市，产业链条不断延伸拓展。
“目前，全球已发现4万余个结构独特的海洋天然产物，累计40余款海洋药物及衍生产品获批上市，百余种候选药物处于临床试验阶段，产业增长势头强劲。”张栋华说。
多位专家表示，随着陆地资源开发趋近饱和、生物医药研发瓶颈凸显，依托深远海生物资源开展创新药研发、生物制品开发，已成为全球产业发展新趋势。
让更多“金点子”成为“金钥匙”
“呲——”科研人员一打开液氮罐的盖子，一团乳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深海微生物菌种在常温下只能保存1~3个月；而储存在液氮罐里-196℃的超低温环境下，微生物菌种会进入休眠状态，可存活几年甚至几十年。这些海洋微生物制剂，正是“向海问药”的密码。
“正是一次次冒险带回的微生物样本，为后续菌种库建设、资源挖掘与产业转化筑牢了基石。”海洋三所相关负责人说，多年来，科研人员通过开展深海微生物调查、极地考察、大洋科考等，获得各类功能类群的微生物资源，逐步建成中国海洋微生物菌种保藏管理中心。
海洋三所海洋生物资源开发利用工程技术创新中心研究员曾润颖向记者讲述了一个“寻宝”故事——
在距离海平面5000米的太平洋深海，黑暗与高压构筑了生命的禁区，却意外孕育了破解海洋生物产业瓶颈的“金钥匙”。海洋三所科研团队从数万个深海沉积物样本中万里挑一，分离出一株名为“太平洋火色杆菌”的微生物。
“当时，我们就像在沙海里找金子。”曾润颖团队成员回忆，这株不起眼的细菌仿佛是大自然预设的“解码者”。
通过基因组分析，研究人员发现其体内蕴含的丰富酶系，能像剪刀般将海洋红藻的大分子琼胶多糖高效精准“剪断”成为微小的琼胶寡糖，让人体吸收利用，发挥健康功效。
在此基础上，研究人员攻克了规模化生产的技术瓶颈，打通从实验室到工业化生产的“最后一公里”，实现高活性琼胶寡糖的量产。
后来，一家公司接棒这项成果，并建成行业首条酶解法生产线，让深海技术真正落地生根。
“今年一季度，基于琼胶寡糖的产品已覆盖功能食品、化妆品及农用产品等多个赛道，合作品牌超百家，备案产品260余款。从深海微尘到带动产业发展，一场关于‘蓝色宝藏’的传奇蝶变正在持续上演。”曾润颖说。
面对设备专用化、成本高、运营难等海洋生物制药产业的共性问题，多数科研机构与中小企业无力独立承担，导致大量优质成果被困在实验室。怎么办？
近年来，海洋三所牵头建设海洋生物产业化中试技术研发公共服务平台，探索“技术配套+开放共享+柔性服务”模式，破解中试难题。
为了让深海宝藏惠及全产业，海洋三所还打造集“资源挖掘—产品研发—质量控制—中试放大—转化对接”于一体的全链条产业技术开发平台体系，平均每年为300余家企事业单位提供资源共享与技术服务……
百姓药箱将有更多“蓝色处方”
多位专家指出，海洋药物和生物制品产业作为海洋战略性新兴产业，是培育海洋新质生产力的重点领域，为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带来澎湃动能。
2017年秋天，福建宁德，三都澳海面风平浪静，一头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大家伙”随波轻轻起伏——
原来，这是一头搁浅的柏氏中喙鲸。
闻讯而动的海洋三所科研团队，在完成物种鉴定后，将研究视线转向这头深海哺乳动物的肠道微生物——层层筛选后，发现一株极为少见、具有健康潜力的菌株HJ-S2……
面对短暂打开的“深海之门”，海洋三所科研团队围绕HJ-S2持续开展应用基础研究。2019年，相关公司购买了这项海洋益生菌专利技术，研发并上市多款海洋益生菌固体饮料，大大减少对国外专利和原料的依赖……
自然资源部数据显示，“十四五”以来，我国海洋生物医药产业增加值增长近四成，2025年达996亿元，产业链涵盖创新药物、保健食品、生物材料、生物制品等领域。其中，壳聚糖、海藻酸钠等原料级产品产量占全球份额超80%。
“成绩的背后，是我国科研人员和产业力量构建起的从资源挖掘、功能研发到产业转化的完整链条，让深海的馈赠照亮海洋药物和生物制品产业的新赛道。”林龙山说。
北京大学宁波海洋药物研究院教授张文认为，我国海洋生物资源保障能力与技术储备已达到相当规模，消费市场日趋成熟，产业正由资源型粗放发展向科技型精细化发展加速转变。
但“成长的烦恼”也随之而来——新药研发周期长、投入高、风险大，社会资本进入谨慎，高层次专业人才供给不足，产学研联动机制不够顺畅等。
对此，专家表示，要把“研发、生产、上市、应用”全链条串起来、跑通畅，缩短从“实验室”到“病床旁”的距离。
眼下，山东、浙江、福建、广东等一批区域特色优势板块加速发展，产业链上下游配套协作日趋紧密——
厦门构建全过程平台体系，推动海洋产业公共服务平台开放共享，为涉海高校科研机构及企业提供科学实验、检测分析、中试放大、技术解决方案等服务。
青岛从科技攻关、平台建设、人员团队等多个维度给予产业资金支持，推动国家深海基因库、海洋微生物资源库、国家海洋生物制品质量检验检测中心等重大基础平台建设。
在广西，全国首部省级海洋中药材地方标准《广西海洋中药材标准》颁布实施，明确沙虫、海虾壳、螺旋藻等37个海洋中药材品种的标准名称、来源、检验项目、临床用药指导等内容，填补了我国海洋中药材标准化体系的空白。
…………
“通过改革，我们进一步优化创新药临床试验审评审批，将符合条件的创新药临床试验申请的审评审批时限从60日缩短至30日，提升药物临床研发质量和效率。”国家药监局药品注册管理司副司长于江泳说，目前已经有一些海洋来源的候选药物获批开展临床试验，部分海洋药物获批注册上市，我国“蓝色药库”不断扩容。
在一系列利好政策牵引下，我国海洋生物医药产业正蓄势待发。未来，将有更多来自海洋的创新药装进百姓药箱、护佑百姓健康。
（本报记者 张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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